学习笔记·音系学

音系学（phonology），旧称音位学（phonemics）或音韵学，是研究不同区别特征的音位组合成词的规则的科学。音系学关注语音的社会属性，即语音在语言系统中的组织形式。
本文默认读者具有一定的语音学基础。

音位

人类能够发出的音素相当多，但是每种语言都只会使用其中一部分音素。这些音素以特定的形式组合，从而表达出语言中的词汇。这些音素在我们的心理中被归纳为抽象单位，成为一种语言的基本语音形式——音位。音位（phoneme）是能够区别意义的最小的语音单位，也是最小的音系单位。处于对立分布的不同音素必然属于不同音位，这是划分音位的主要依据。
为了分析音位，我们可以选取适当的词或语素，替换该词的某一个音，看其意义是否改变。如果能够形成其它的词，意义不同，只有某一相同位置的音素存在差别，就是一组最小对立体（minimal pair）。例如，我们选取普通话的「八」[pa]，分别用[pʰ][t][tʰ]替换[p]，就能得到新的词语「趴」[pʰa]、「搭」[ta]、「他」[tʰa]。这四个词就构成一组最小对立体，被替换的辅音就形成对立分布，可以分别设立四个音位：/p/ /pʰ/ /t/ /tʰ/。
处于互补分布的音素，相互替换就不会改变意义。例如，普通话的「安」[an]、「烟」[iɛn]、「冤」[yæn]三个语素的韵腹元音是不同的音素，拼音却写成an、ian、üan，韵腹都是a。因为[a] [ɛ] [æ]这三个元音相互替换并不会改变意义，如果把「安」念成[æn]，母语者一般也只会觉得有些奇怪，而不会理解成其它的语素。所以，[a] [ɛ] [æ]属于同一个音位/a/，这三者都是/a/的音位变体。

音位变体（allophone）是一个音位可能实现的音素。同一音位所有处于互补分布的音素都是该音位的音位变体，例如普通话中互补的[a] [ɛ] [æ]都是/a/的音位变体，无介音时韵尾[n]前的/a/实现为[a]，介音为[i]时韵尾[n]前的/a/实现为[ɛ]，介音为[y]时韵尾[n]前的/a/实现为[æ]。由于互补的各音素出现环境不同，出现条件受到语音环境的制约，因此称为条件变体（complementary allophone）。
有时候，一个音位可以在同一环境下实现为多种变体，这些变体不构成互补分布，称为自由变体（free-variant allophone）。说话者选择哪种自由变体往往是出于习惯或喜好，例如在普通话中，零声母后的/u/既可以实现为唇近音[w]、也可以实现为唇齿近音[ʋ]，这两者就是/u/的自由变体，而[w]与[ʋ]又和[u]互为条件变体，共同组成音位/u/。

区别特征

不同音位要能区别意义并产生对立，其变体之间必然存在语音差异。例如，普通话的音位/p/是双唇清不送气爆发音，与/pʰ/的区别在于/p/不送气，与/t/的区别在于/p/是唇音。像这样能够区分两个音位的特征称为区别特征（distinctive feature），不送气和唇音就是/p/的两个区别特征。区别特征是能够区别意义的最小单位。
区别特征可以视作一个存在或缺失的二元值。例如，送气和不送气可以视为「送气」这个特征的存在或缺失。区别特征一般写在方括号[]内，用+表示该特征存在，用-表示该特征缺失。例如，带声和不带声可以写作[±带声]，[+带声]表示浊音，[-带声]表示清音。

音素和音位都可以视作一组区别特征的集合。语音特征组成了音素和音位，并定义了其语音性质。例如，普通话的音位/p/ /pʰ/ /t/ /tʰ/就可以用以下特征矩阵描述：

	p	pʰ	t	tʰ
塞音	+	+	+	+
鼻音	-	-	-	-
唇音	+	+	-	-
送气	-	+	-	+

上面的矩阵中还可以加入更多特征，例如[±带声]。但是，在普通话中，清浊对立并不依赖[±带声]这一个特征。例如，清音/p/和浊音/m/可以通过[±鼻音]区分，[±带声]这一特征对于普通话是冗余的，只要其它特征确定，[±带声]的值就同时确定了。因此，这类冗余的特征称为非区别特征（non-distinctive feature）。区别特征为+值和-值时形成对立分布，而非区别特征不形成对立分布。在一种语言中，至少有一个特征能够将每个音位与其它音位区分开。

常见的语音特征如下：

• 主要特征：
  • [±音节性]（[±syllabic], [±syll]）：[+音节性]表示可以充当音节核，具有音节性，包括元音和音节性辅音；[-音节性]则反之，包括所有其它辅音
  • [±辅音]（[±consonantal], [±cons]）：[+辅音]表示声道收缩，即类辅音，包括阻音、鼻音、流音；[-辅音]则反之，即类元音，包括滑音和元音
  • [±近音]（[±approximant]）：[+近音]包括元音、滑音和流音；[-近音]则反之，包括阻音和鼻音
  • [±响音]（[±sonorant], [±son]）：[+响音]表示气流没有受到阻碍，包括鼻音、流音、滑音和元音；[-响音]则反之，即阻音，包括爆发音、塞擦音、擦音
• 喉部特征：
  • [±带声]（[±voice]）：[+带声]表示声带振动，即浊音；[-带声]则反之，即清音
  • [±声门扩张]（[±spread glottis], [±SG]）：[+声门扩张]表示声门开放，包括送气音和声门擦音[h]；[-声门扩张]则反之
  • [±声门收缩]（[±constricted glottis], [±CG]）：[+声门收缩]表示声门闭塞，包括声门爆发音[ʔ]、内爆音和喷音；[-声门收缩]则反之
• 方式特征：
  • [±通音]（[±continuant], [±cont]）：[+通音]表示声道没有受到阻塞，包括擦音、流音、滑音和元音；[-通音]则反之，即阻塞音，包括爆发音、塞擦音、鼻塞音
  • [±尖音]（[±strident]）：仅适用于擦音和塞擦音；[+尖音]表示带有高频声音，其中咝音为[+尖音, 舌冠音]；[-尖音]则反之
  • [±鼻音]（[±nasal]）：[+鼻音]表示气流从鼻腔通过；[-鼻音]则反之，即口音
  • [±边音]（[±lateral]）：[+边音]表示气流从舌的侧面通过；[-边音]则反之
  • [±延迟除阻]（[±delayed release], [±del rel]）：[+延迟除阻]表示除阻时声道仍然保持狭窄产生摩擦，即塞擦音；[-延迟除阻]则反之
• 部位特征：部位特征一般为一元值，只能描述具有该特征的音段，不能描述不具有该特征的音段
  • [唇音]（[LABIAL]）：
    • [±圆唇]（[±round]）
  • [舌冠音]（[CORONAL]）：
    • [±前]（[±anterior, [±ant]]）：[+前]表示舌头位于牙槽嵴之前，包括齿音和龈音；[-前]则反之，包括龈后音和卷舌音
    • [±宽]（[±distributed], [±dist]）：[+宽]表示舌头前伸，更宽、更分散，为舌叶音，包括大部分龈后音和齿音；[-宽]则反之，为舌尖音，包括卷舌音和大部分龈音
  • [舌背音]（[DORSAL]）：
    • [±高]（[±high]）：[+高]表示舌头抬高接近腭部，包括硬腭音和软腭音；[-高]则反之，包括小舌音
    • [±后]（[±back]）：[+后]表示舌背隆起并后缩，包括软腭音和小舌音；[-后]则反之，包括硬腭音
  • [喉音]（[LARYNGEAL]）：
    • [舌根音]（[RADICAL]）：
      • [±舌根前移]（[±advanced tongue root], [±ATR]）：[+舌根前移]表示舌根前移以扩大咽腔；[-舌根前移]则反之，为咽化音
    • [声门音]（[GLOTTAL]）
• 元音特征：
  • 高度：高元音为[+高, -低]，中元音为[-高, -低]，低元音为[-高, +低]
    • [±高]（[±high]）
    • [±低]（[±low]）
  • 前后：前元音为[+前, -后]，央元音为[-前, -后]，低元音为[-前, +后]
    • [±前]（[±front]）
    • [±后]（[±back]）
  • 圆唇度：
    • [±圆唇]（[±round]）
  • 松紧：次高元音为[+高, -紧]，次低元音为[+低, +紧]
    • [±紧]（[±tense]）

我们可以用区别特征来描述一种语言的音系。例如，普通话的清不送气爆发音音位/p/ /t/ /k/可以描述为[+辅音, -响音, -通音, -延迟除阻, -声门扩张]，其中的双唇清不送气爆发音音位/p/就可以进一步描述为[+辅音, -响音, -通音, -延迟除阻, -声门扩张, 唇音]。
一种语言的每个音位都与其它音位具有一些共同特征，组成一个共同的类，称为自然类（natural class）。自然类可以用共同的区别特征来描述，而其中的每一成员都在此基础上具有更多的特征。例如，普通话的清不送气爆发音音位/p/ /t/ /k/就是一个自然类，[+辅音, -响音, -通音, -延迟除阻, -声门扩张]就是其特征，成员/p/则在此基础上多了[唇音]特征。同一个自然类通常具有相同的音系规则，发生相同的音变。
不同的语音类同时也是不同的自然类，所有语言中都有这些语音自然类。这些语音自然类可以用以下特征矩阵描述：

	阻音	鼻音	流音	滑音	元音
音节性	-	-/+	-/+	-	+
辅音	+	+	+	-	-
近音	-	-	+	+	+
响音	-	+	+	+	+

音系规则

音节

音位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