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笔记·汉语音韵学

语音学基础

人类的发音器官分为三大部分:动力(肺)、发音体(声带)和共鸣腔(口腔、鼻腔、咽腔)。人类的发音也必须经过三个步骤:气流、发声和调音。气流是肺所起的作用,发声是声带所起的作用,调音主要是口腔所起的作用。

位于人体的胸腔,有左右两叶,可以随着胸腔扩大缩小而扩大或缩小。肺部收缩时,里面的空气经过气管、喉头、咽腔向口腔或鼻腔外面流出,这就是呼气;肺部扩大时,空气从外面流入,这就是吸气。发音多依赖呼气,少数语言也有辅音利用吸气。
声带是喉头内部两瓣较小的肌肉组织,可以左右分开或合拢,中间的通路叫做声门。发浊音时,声带放松,声门闭合,气流冲击声带使其发生振动。不发音或发清音时,声门打开,气流可以自由通过,声带不振动。

口腔是上腭和下腭之间的空间。附在上腭的有上唇、上齿、齿龈、硬腭、软腭和小舌。齿龈是上腭前端紧接上齿的部分,中间有一条称作牙槽嵴的凸起,把齿龈分为齿龈前和齿龈后。硬腭是在齿龈之后转向水平方向的部分,靠前的部分与齿龈相接,称为龈腭。软腭是上腭靠后的软的部分,小舌悬挂在软腭末端。
附在下腭的有下唇、下齿和舌头。舌头的尖端叫舌尖。舌头自然平伸时,相对于齿龈的部分叫舌叶。舌尖和舌叶统称舌冠,受控于同一肌肉群。舌叶后面的部分是舌面或称舌背。舌背之后转向与咽腔相对的部分是舌根,舌根的运动可以使舌头整体向前或向后,从而使咽腔的空间扩大或缩小。
咽腔在喉头上面,是口腔、鼻腔和食道会合的地方。咽腔和喉头之间有一块软骨叫会厌,呼吸或说话时打开,空气可以自由出入;吃东西时关上,食物进入食道。咽腔往上可以通到口腔或鼻腔,软腭下垂时,气流通入鼻腔;软腭抬起时,气流通入口腔。
上述发音器官可以改变共鸣腔的形状,从而改变音色,称为调音部位。唇、舌冠、舌背、舌根、声门可以主动活动,称为主动调音部位。齿、齿龈、硬腭、软腭、小舌、咽、会厌相对无法活动,称为被动调音部位。调音的一般机制就是主动调音部位接近或触碰被动调音部位。
调音部位如图所示:(1.外唇、2.内唇、3.牙齿、4.齿龈、5.齿龈后部、6.龈腭、7.硬腭、8.软腭、9.小舌、10.咽、11.声门、12.会厌、13.舌根、14.舌面后、15.舌面前、16.舌叶、17.舌尖、18.舌尖下部)

调音部位

语音的物理形式是声波,声学上有四要素:音高、音长、音强、音质。
音高在声学上称为基频,由发音体振动的基本频率决定。长而厚的发音体振动慢,短而薄的发音体振动快,因此男性的音高较低,女性和儿童的音高较高。
音长在声学上称为时长,由发音体振动的持续时间的长短决定。
音强在声学上称为响度,由发音体振动的振幅决定。
音质也称为音色,由发音体、发音方法和共鸣腔形状决定。语音的音质也取决于这三个方面:第一是气流通过口腔时是否受阻以及受阻部位或不受阻时的口腔形状,第二是受阻时的除阻方法,第三是声带是否振动。

人们一般使用国际音标(International Phonetic Alphabet, IPA)来标记语音。
国际音标表

元音

元音

元音的调音部位主要是舌、唇和软腭。舌面元音是最基本的元音。舌的前后位置、嘴的开闭以及唇的圆展共同决定了元音的音色。最闭、最前的不圆唇元音,就是闭前不圆唇元音[i];最闭、最后的圆唇元音,就是闭后圆唇元音[u];最开、最前的不圆唇元音,就是开前不圆唇元音[a];最开、最后的圆唇元音,就是开后圆唇元音[ɒ]。以这四个元音为顶点,就能画出如上图所示的元音舌位图。
前元音和央元音以不圆唇居多,后元音以圆唇居多。舌面前部翘起,由开到闭常见的有[a][ɛ][e][i],中前不圆唇元音[e̞]在汉语言学界通常写作[ᴇ];对应也有圆唇元音,例如[ɛ]对应[œ],[e]对应[ø],[i]对应[y]。舌面中部翘起,比较常见的只有中央元音[ə],还有在汉语言学界通常写作[ᴀ]的开央不圆唇元音[ä]。舌面后部翘起,由开到闭常见的有[ɒ][ɔ][o][u],对应不圆唇元音为[ɑ][ʌ][ɤ][ɯ]。
上述元音发音时,只有口腔一个共鸣腔。如果发音时软腭下垂,使得气流同时通过口腔和鼻腔,引起口腔和鼻腔同时共鸣,就形成鼻化元音。国际音标用~表示鼻音化,如[ã][ẽ][ɔ̃][õ]等。
舌头位置稍前,舌尖向硬腭前部翘起,就是带有卷舌特征的卷舌元音,出现在汉语的儿化音里。国际音标用˞表示,如中央元音[ə]变为[ɚ]。
除了舌面元音外,还有在汉语之外的语言较少见的舌尖元音。舌尖前音[ɿ]只出现在舌尖辅音[ts][tsʻ][s]后,舌尖后音[ʅ]只出现在舌尖辅音[tʂ][tʂʻ][ʂ]后。舌尖元音通常也被视为音节性的辅音,舌尖前音为音节性的齿龈近音[ɹ̩],舌尖后音为音节性的卷舌近音[ɻ̍]。

辅音

辅音

辅音是气流在口腔中受到阻碍而发出的音,形成辅音必须经过成阻、持阻、除阻三个阶段。依据调音方法的不同,先闭塞后破裂的辅音称为塞音,如[p][t][k]等;口腔形成狭窄的通道,使气流通过时形成湍流发生摩擦的辅音称为擦音,如[f][s][x]等。塞音和擦音可以结合成塞擦音,成阻阶段是塞音,除阻阶段是擦音,如[pf][ts][tɕ]等;塞擦音是一个整体,而非两个辅音的并列,因此有时用连结号相连,如[p͡f][t͡s][t͡ɕ]等。
发音器官(舌尖或小舌等)发生颤动的辅音称为颤音,如[r][ʀ]等;如果舌尖只是轻微闪颤一下,发出的辅音称为闪音,如[ɾ]等。舌头在口腔中间堵住气流,使气流从两边通过的辅音称为边音,如[l]等。近音半元音介于元音和辅音之间,例如齿龈近音[ɹ]、卷舌近音[ɻ]以及元音[i][u][y]对应的半元音(近音)[j][w][ɥ]等。
上述辅音的共鸣腔都是口腔。软腭下垂,堵住口腔通道,使气流从鼻腔通过,就形成鼻音,如[m][n][ŋ]等。鼻音也可以视为塞音的一种。

依据声带振动与否,辅音可以分为清音浊音。例如,清音[p][t][k][f][s]对应的浊音是[b][d][g][v][z]。依据除阻时呼气强度,辅音又可以分为送气音不送气音。国际音标用上标ʰ表示送气,例如不送气音[t]对应的送气音[tʰ],汉语言学界又用ʻ来表示,如[tʻ]。

依据调音部位的不同,辅音又可以分为唇音、舌冠音(舌尖音、舌叶音)、舌背音、喉音等,或是分为双唇音、唇齿音、齿音、齿龈音、龈后音、卷舌音、龈颚音、硬颚音、软腭音、小舌音、咽音、声门音等。

音素与音位

音素是最小的语音单位,也叫音段。一个音素代表一种音质。对于所有语言来说,音素都是一样的。国际音标的一个符号即代表一个音素,一般写在方括号[]内,即严式音标
然而,相同的音素在不同的语言中表达的意义可能不同。例如,汉语的不送气音[p]与送气音[pʻ]具有区分词的语音形式的作用。“标”[piɑʊ]和“飘”[pʻiɑʊ]的区别仅在辅音送气与否,两者却是不同的字。两个音素在其它音都相同的情况下独立承担区分词的语音形式的作用,叫做对立关系。英语的[p]只出现在[s]后面,其它位置都是[pʻ],例如“sport”的“p”[p]和“port”的“p”[pʻ],两者互换并不会引起混淆。两个音素在某一特定位置只出现其中一个,出现位置互相补充,叫做互补关系。[p]与[pʻ]在两种语言的发音相同,作用却完全不同。

音位是能够区别意义的最小的语音单位。凡是处于对立关系的不同音素必然分属于不同音位,这是划分音位的主要依据。国际音标表示音位时写在双斜线//内,即宽式音标,如汉语的/p//pʻ/就是不同音位。
处于互补关系的不同音素可以被归并为一个音位,互补的各音素称为该音位的音位变体。例如,英语的[p][pʻ]是同一音位/p/的两个变体。不过,互补音素的归并还需要考虑到语音的相似。例如,普通话的[t]只出现在音节的开头,[ŋ]只出现在音节的末尾,属于互补关系。但两者音色差别很大,所以要分别设立音位。
上述音位都是由音素构成的,音素之间的差异在于音质,所以由音素构成的音位称为音质音位音段音位。除音质外,音高、音长、音强有时也能区别意义,从而构成音位,这些由音高、音长、音强构成的音位称为非音质音位超音段音位。例如,汉语的声调具有区分词的语音形式的作用,这便是以音高构成的音位。

现代汉语音系

拼音

现代汉语通常以《汉语拼音方案》为标准,采用更为简便的汉语拼音来标音。在1958年之前的中国大陆以及现在的台湾地区,也使用注音符号来标音。
汉语拼音与国际音标的不同主要有以下几点:

  • 因为音色相近且互补,[i][ɿ][ʅ]一律写作i。
  • 因为音色相近且互补,[ɤ][ə][ɛ][e]一律写作e,但单独的[ɛ]写作ê。
  • [ɚ]写作er。
  • [y]仿照德文写作ü,但除了在n、l后面以外,可省去ü上面两点。
  • 因为u的手写体易与n相混,[ɑu]写作ao,[ʊŋ]写作ong。
  • 因为送气符号不便书写,[pʻ][tʻ][kʻ]写作p、t、k,[p][t][k]写作b、d、g。
  • [tɕ][tɕʻ][ɕ]写作j、q、x。
  • [ts][tsʻ]写作z、c。
  • [tʂ][tʂʻ][ʂ]写作zh、ch、sh,可简作ẑ、ĉ、ŝ。
  • [ɻ]写作r。
  • 因为音色相近,[x]写作h。
  • [ŋ]写作ng,可简作ŋ。

音节是由音素构成的语音片段,是自然的最小语音单位。古代汉语是单音节词占优势的语言,通常一个词就是一个音节。现代汉语里,双音节词占了多数,但从来源上说仍然是单音节词的复合,每个音节都有相对独立性。一个音节表现为一个字。
汉语音韵学把一个音节分为两段,前段是声母,由辅音或半元音构成;后段是韵母,由元音或元音和辅音共同构成。此外,音节的音高变化构成了其声调

声母
韵母

a、o、e开头的音节连接在其它音节后面的时候,要用隔音符号’隔开。例如kù’ài(酷爱)、Xī’ān(西安)、Cháng’é(嫦娥)。

声母

声母是音节的第一个音素,每一个字都有其声母。大多数情况下,辅音作为声母。有的字以元音开头,如“鹦”[iŋ]、“鹉”[u],这类字的声母称为零声母,用符号Ø表示。
现代汉语共有22个辅音,去掉ng,加上零声母,共有22个声母。语言学家王力(1900—1986)编写了一首22个字的小诗《太平歌》,分别代表22个声母:

子夜久难明,喜报东方亮。
此日笙歌颂太平,众口齐欢唱。

22个字代表的声母是:

zØjnmxbdfl
crshgstpzhkqhch

韵母

韵母可以分为韵头、韵腹和韵尾三部分。韵头只有i、u、ü三种,韵腹可以是任何元音,韵尾只有i、u、n、ng四种。韵头也叫介音
依据韵头和韵尾的有无,可以把韵母分为单韵母和复韵母两大类。单韵母只由韵腹构成,有a、o、e、i、u、ü、er共7个。复韵母有些有韵头,有些有韵尾,有些既有韵头又有韵尾。例如,复韵母uang的韵头是u,韵腹是a,韵尾是ng。这样,每个音节最多不超过四个音素。
依据韵头和韵腹的不同,汉语音韵学把韵母分为四呼:没有韵头且韵腹不是i、u、ü的,叫做开口呼;韵头是i或韵腹是i的,叫做齐齿呼;韵头是u或韵腹是u的,叫做合口呼;韵头是ü或韵腹是ü的,叫做撮口呼

在诗、词、歌、赋、曲等韵文中,某些句子的最后一字采用相同的韵部,这叫做押韵。韵部不同于韵母,韵部只包括韵腹和韵尾,韵头不必相同。例如杜牧的诗《清明》,韵部为[ən]:

清明时节雨纷纷([fən]),
路上行人欲断魂([xuən])。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tsʻuən])。

在音韵学中,韵腹也不必完全一致,音色相近的元音也可以认为属于同一韵部。
[ɿ][ʅ]和[i]被认为是同一韵部。[ɿ]只出现在[ts][tsʻ][s]后,[ʅ]只出现在[tʂ][tʂʻ][ʂ][ɻ]后,两者互补,与[i]也互补,音色也相近。不过,这仅就普通话而言。在许多方言里,[ts][tsʻ][s]后都有[i]。这些方言里的[ɿ][ʅ]和[i]就不能归为同一韵部,元曲也将[ɿ][ʅ]和[i]分为两个韵部。
[y]和[i]有时也被认为是同一韵部,因为两者都是开前元音,发音部位一样。
[ɤ]和[o]被认为是同一韵部。[ɤ]只用于开口呼,[o]只用于合口呼,两者互补。
[an][iɛn][uan][yan]被认为是同一韵部。[iɛn]虽是实际读音,但并无[ian]与之对立,将其看成[ian]也无妨。
[ən][uən][in][yn]被认为是同一韵部。尽管[in][yn]实际并不读成[iən][yən],但音色较为相近,传统上把它们认为是[ən]的齐齿呼和合口呼。
[əŋ][iŋ][uəŋ][ʊŋ][iʊŋ]被认为是同一韵部。[iŋ]是[əŋ]的齐齿呼,实际上也有人读成[iəŋ]。[uəŋ]和[ʊŋ]是互补的,零声母后是[uəŋ](“翁”),辅音后是[ʊŋ](“轰”)。不过在古代[ʊŋ]和[əŋ]不同韵部。[iʊŋ]被认为是[yŋ],作为[əŋ]的撮口呼。

北方曲艺押韵的十三辙便是根据以上标准,按照普通话来分的。从每辙中取出两个代表字作为名称,十三辙分别是:中东、江阳、衣期、姑苏、怀来、灰堆、人辰、言前、梭波、麻沙、乜斜、遥迢、由球。[ɚ]因字少不能自成一个韵部。十三辙之外,还有“小言前儿辙”和“小人辰儿辙”,即言前辙和麻沙辙的儿化韵。有时小言前儿还包括麻沙和怀来的儿化韵,小人辰儿还包括衣期和灰堆的儿化韵。

十三辙韵母表

依据韵尾的不同,音韵学还将古韵分为三大类:没有韵尾或以元音为韵尾的称作阴声韵,以鼻音([n][m][ŋ])为韵尾的称作阳声韵,以塞音([p][t][k])为韵尾的称作入声韵。阴声韵和阳声韵合称舒声韵,入声韵又称促声韵
这三类韵尾在现代粤语中保存较为完整,如鼻音韵尾“寒”[hɔːn]、“谈”[tʻaːm]、“唐”[tʻɔːŋ],塞音韵尾“湿”[sɐp]、“喝”[hɔːt]、“则”[tsɐk]。各方言一般都保存了阴声韵,但有些方言更为丰富,如广州“去”[hɵy]以古代韵书中没有发现的[y]为韵尾。吴语虽保存了入声韵,但韵尾[p][t][k]都变为了喉塞音[ʔ]。

声调

声调是由语音的高低升降所决定的。这里的音高是相对音高,而不是绝对音高。描述声调一般采用语言学家赵元任(1892—1982)创制的五度标记法。他将声调的相对音高分为五度,从左至右画一条线表示声调,也可以直接用数字表示。例如,“妈”[mᴀ˥]、“麻”[mᴀ˧˥]、“马”[mᴀ˨˩˦]、“骂”[mᴀ˥˩]或“妈”[mᴀ55]、“麻”[mᴀ35]、“马”[mᴀ214]、“骂”[mᴀ51]。

普通话声调

普通话有四个声调:阴平(55)、阳平(35)、上声(214)、去声(51)。此外,还有一种又轻又短的声调变体,称为轻声,往往用于虚词以及某些双音节词的第二音节。
有些音节的声调在语流中连着念会发生一定的变化,也就是变调。两个上声相连时,前一个会变为阳平。“一”“不”在单念或出现在词句末尾,以及“一”在序数中,声调不变;在去声前,一律变阳平;在非去声前,“一”变去声,“不”仍读去声。

中古汉语有四个声调: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后三者合称仄声。在古代诗词和戏曲唱词中,除开头两句外,一般上句句末用仄声,下句句末用平声,中间平仄相间,上下句也尽量平仄相对。现代普通话里,中古的平声分化为阴平、阳平,中古的入声则消失了。现代许多方言仍保存了入声。

音韵学基础

反切

中国古代用汉字来注音。《说文解字》中有“读若某”,后人又说“音某”,意思就是读音和某字相同。例如《说文・宀部》:“宋,居也,从宀木,读若送。”这种注音方法称为直音。直音有很大的局限性:有的音节没有同音字,或者同音字是生僻字。
另有一种注音方法和直音相似,利用同音不同调的字来注音。例如“刀”字,《康熙字典》注“到平声”,将去声的“到”改为平声就是“刀”的读音。这种方法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直音的局限性。

从东汉后期开始,反切的注音方法开始流行。反切的原理和拼音基本相同,用两个汉字来表示另一个汉字的读音。反切上字取声母,反切下字取韵母和声调。例如,“都,当孤切”,“当”[tɑŋ˥]表示声母[t],“孤”[ku˥]表示韵母和声调[u˥],拼读出“都”[tu˥]。
汉字是声、韵、调相结合的,反切上字和反切下字连续快读才能切出字音。如果反切上字没有韵尾,反切下字是零声母,比较容易切出读音。但早期反切用字比较任意,只要声母和韵母符合,都可以用来反切。宋朝《广韵》仅表示[t]的反切上字就有“德”“都”“丁”“当”“多”“得”“冬”七个。
此外,由于古今音的不同,用现代音往往不能切出正确的读音。在宋朝以前,平声不分阴阳。反切下字是平声时,反切上字是清声母,切出来就是阴平,浊声母则是阳平。例如,“公,古红切”,“古”[ku˨˩˦]、“红”[xʊŋ˧˥]切出来并不是[kʊŋ˧˥],而是[kʊŋ˥]。
古代的[k][kʻ][x]在齐齿呼或撮口呼前变成了现代的[tɕ][tɕʻ][ɕ]。“鸡,古奚切”,“古”[ku]、“奚”[ɕi]切出来的“鸡”[ki]现代就应读作[tɕi]。

因为被切字的呼由反切下字决定,反切上字不一定与被切字同呼。宋朝《集韵》就改进了《广韵》的反切,反切上字也用本呼,即开口切开口,齐齿切齐齿,合口切合口,撮口切撮口。明末吕坤(1536—1618)著《交泰韵》,清初潘耒(1646—1708)著《类音》,都设计了一套新的反切方法。两人进一步将反切下字改用以元音开头的字,并区分反切下字的阴平和阳平。对于反切上字的声调,吕坤主张以入切平,以平切入,以上切上,以去切去;潘耒主张以仄切平,以平切仄。例如,“东,德红切”改为了“笃翁切”,“笃”和“翁”都是合口呼,而且“翁”是零声母,和被切字都是阴平。不过,以元音开头的常用字并不好找,常常不得不用生僻字作为反切下字,失去了实用价值。
后来,李光地(1642—1718)著《音韵阐微》,改进了吕坤和潘耒的反切方法。他主张,反切下字尽可能以元音开头,但不得不用生僻字时,可以借用舌根擦音的字或邻韵的字;反切上字尽可能没有韵尾,但也不应勉强使用生僻字;反切上下字尽可能固定,同声母且同声调的字所用的反切上字相同,同韵母且同声调的字所用的反切下字相同,除非反切上下字及其同音字被切。

用汉字拼音,无论如何改进,都有一定的局限性。例如,韵母为[ɿ][ʅ]的字,就不可能找到以元音开头的字作为反切下字。在汉语拼音之前,注音符号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的注音符号共有37个字母,包括声母21个(最初还有ㄪ[v]、ㄫ[ŋ]、ㄬ[ȵ]三个声母用于照顾古音系统):

  • ㄅ[p]、ㄆ[pʻ]、ㄇ[m]、ㄈ[f]
  • ㄉ[t]、ㄊ[tʻ]、ㄋ[n]、ㄌ[l]
  • ㄍ[k]、ㄎ[kʻ]、ㄏ[x]
  • ㄐ[tɕ]、ㄑ[tɕʻ]、ㄒ[ɕ]
  • ㄓ[tʂ]、ㄔ[tʂʻ]、ㄕ[ʂ]、ㄖ[ɻ]
  • ㄗ[ts]、ㄘ[tsʻ]、ㄙ[s]

韵母13个:

  • ㄚ[ᴀ]、ㄛ[o]、ㄜ[ɤ]、ㄝ[ɛ]
  • ㄞ[ai]、ㄟ[ei]、ㄠ[ɑu]、ㄡ[ou]
  • ㄢ[an]、ㄣ[ən]、ㄤ[ɑŋ]、ㄥ[əŋ]
  • ㄦ[ɚ]

介音3个:

  • ㄧ[i]、ㄨ[u]、ㄩ[y]

注音符号由反切的双拼法发展为三拼法,介音ㄧ、ㄨ、ㄩ除了用作韵腹外,还可以用作韵头。例如,你(ㄋㄧ)、乌(ㄨ)、鱼(ㄩ)、家(ㄐㄧㄚ)、春(ㄔㄨㄣ)、略(ㄌㄩㄝ)。汉语拼音则更加彻底地音素化,把三拼法改成了四拼法,只需要23个字母;用y、w表示半元音,也只要25个字母。

古代汉语是单音节词占优势的,但也有一部分双音节词,即连锦字。绝大部分连锦字的声母或韵部相同。两个字的声母相同,叫做双声,如“流离”“颠倒”“参差”;两个字的韵部相同,叫做叠韵,如“苍茫”“逍遥”“朦胧”。
反切的原理实际就是双声叠韵。例如,“都,当孤切”,被切字“都”与反切上字“当”双声,被切字“都”与反切下字“孤”叠韵。《广韵》后就附有一个“双声叠韵法”,举了“章”“掌”“障”“灼”“厅”“颋”“听”“剔”八个字的反切为例:

双声叠韵法

例如,“章”字为灼良切,然后反过来,良灼切为“略”。“灼”“良”“章”“略”四个字构成了两个双声、两个叠韵。“正纽”指的是“章”字的反切;“到纽”(到,同“倒”)指的是把反切颠倒过来。正纽入声为首,因为“灼”是入声字;到纽平声为首,因为“良”是平声字。双声平声为首,因为“章灼良略”第一字“章”是平声字;叠韵入声为首,因为“灼略章良”第一字“灼”是入声字。

字母

反切发明以后,人们可以从反切上字归纳出一个声母系统,从反切下字归纳出一个韵母系统。韵母系统被编为韵书,每个韵部给一个代表字,称为韵目。声母系统的归纳较晚,相传唐末僧人守温创造了三十字母,后由宋人发展为三十六字母。三十六字母及其例字如下:

  1. 见母:公江居该坚骄经兼
  2. 溪母:空欺区苦块看敲康
  3. 群母:穷共奇渠权狂琼求
  4. 疑母:宜危鱼吾银我颜傲
  5. 端母:东端督颠当到斗胆
  6. 透母:通土退泰叹探添汤
  7. 定母:亭谈但杜道毒特蝶
  8. 泥母:南难奴恼宁年乃农
  9. 知母:中追征猪镇张著竹
  10. 彻母:忡痴宠畜抽敕谄插
  11. 澄母:沉郑传纯陈柱除治
  12. 娘母:浓尼女匿狃粘孥娘
  13. 帮母:布卜拜波奔包秉边
  14. 滂母:普沛派配匹攀片判
  15. 並母:旁薄蒲袍贫仆别白
  16. 明母:门芒母貌梦莫马蛮
  17. 非母:风非甫废分弗方富
  18. 敷母:非霏抚肺芬拂芳副
  19. 奉母:冯肥父吠愤佛房妇
  20. 微母:微无文问物亡网尾
  21. 精母:总子进醉足箭曾奏
  22. 清母:村餐侵亲秋仓千聪
  23. 从母:残存惭钱字贼就籍
  24. 心母:扫岁算送思昔速苏
  25. 邪母:松随遂词徐祥夕旋
  26. 照母:终庄诸制震哲战照
  27. 穿母:充出初叱川叉创抄
  28. 床母:崇实术舌巢蛇状食
  29. 审母:束诗书输失舜说少
  30. 禅母:成臣熟是树受甚涉
  31. 晓母:呼希馨休烘胸虚海
  32. 匣母:效贤桓学含行横还
  33. 影母:烟安忧衣一抑恶郁
  34. 喻母:融逸越为余用阳友
  35. 来母:里隆卢鸾灵刘连列
  36. 日母:而柔饶闰儒戎肉入

按照音韵学对发音部位的分类,可以归为下表:
三十六字母

音韵学上依据发音部位将声母分为五音,即唇、舌、牙、齿、喉。后来又细分出半舌、半齿,称为七音
唇音分为重唇音(帮组)和轻唇音(非组)。重唇音就是双唇音,轻唇音就是唇齿音。微母来源于明母,在现代许多方言里,微母字还以[m]音开头(如广州“微”[mei]、“文”[mɐn])。普通话微母读零声母,实际上是以半元音[w]开头。非母、敷母也来源于帮母、滂母,先是唇齿塞音[pf][pfʻ],后来合并为擦音[f],同时奉母也从塞音[bv]变为擦音[v]。
舌音分为舌头音(端组)和舌上音(知组)。舌头音就是舌尖音的塞音和鼻音,舌上音就是舌面前音的塞音和鼻音。
牙音,即舌根音(见组)。牙指臼齿,舌根音发音时,舌根与软腭接触,而臼齿与软腭的部位正相近。舌根音[k][kʻ][g]的细音,在现代普通话里变为了舌面音[tɕ][tɕʻ](如“见”[tɕiɛn]、“群”[tɕʻyn]),只有洪音仍保留舌根音(如“公”[kʊŋ]、“看”[kʻan])。但是在许多方言里,[k][kʻ][g]的细音仍然保存舌根音(如广州“见”[kin]、“群”[kʻɐn])。疑母字,在现代普通话里多变为了零声母(如“傲”[ɑu]、“岸”[an]),但是在许多方言里,洪音仍然保存了[ŋ]的读音(如上海“傲”[ŋɔ]、广州“岸”[ŋɔːn])。
齿音分为齿头音(精组)和正齿音(照组)。齿头音就是齿音的塞擦音和擦音,与舌头音发音部位相同,同为舌尖音;正齿音就是舌面前音的塞擦音和擦音。舌和齿不是按发音部位来分,而是按发音方法来分:不管舌尖与齿接触或舌面与龈腭接触,只要是塞音或鼻音,都叫做舌音;只要是塞擦音或擦音,都叫做齿音。舌头音与齿头音和舌上音与正齿音的关系是平行的。
喉音包括喉塞音[ʔ]、半元音[j]和舌根擦音[x][ɣ],统称影组。喻母字都以半元音[j]开头,后来才变为以[j][w][ɥ]开头,如“夷”[ji]、“为”[wei]、“余”[ɥy]。这些字的音标都可以简化为以元音开头,如[i][uei][y]。
半舌音就是边音[l],既不完全闭塞,也不属于擦音。
半齿音指的是日母。日母是卷舌音,在《切韵》音系中是鼻音,在今天是浊擦音,这里拟为中间的鼻音加浊擦音[ɳʐ]。
通常,帮组、见组和影组声母称为钝音声母,其余声母称为锐音声母。

在发音方法上,汉语音韵学特别注重分辨清浊。古人将“清”分为“全清”和“次清”,“浊”分为“全浊”和“次浊”。
全清指不送气的清声母,次清指送气的清声母。心、审两母无所谓送气不送气,归入全清固然可以,而江永(1681—1762)《音学辨微》认为“又次清”。
全浊指一般的浊音。在现代普通话里,全浊平声变为次清,全浊仄声变为全清。次浊指鼻音、边音和半元音。次浊与次清并不对立,所以《韵镜》叫做“清浊”,《四声等子》《切韵指掌图》叫做“不清不浊”。
浊音系统完整地保存在了现代吴语中,例如上海话“建”“健”不同音(见群),“旦”“但”不同音(端定),“镇”“阵”不同音(知澄),“报”“暴”不同音(帮並),“废”“吠”不同音(非奉),“箭”“贱”不同音(精从),“絮”“叙”不同音(心邪),“壮”“状”不同音(照床),“圣”“盛”不同音(审禅),“汉”“翰”不同音(晓匣)。

等韵

等韵图是古代等韵学家制定的一种声韵配合表,最初用来分析韵书中的反切。反切上字表示声母,反切下字表示韵母,等韵图用图表的形式把声母和韵母配合成表,使每个音节都反映在图表里。

《韵镜》

上面是《韵镜》第一图。《韵镜》是现存最早的等韵图,它和郑樵(1104—1162)的《七音略》是为分析研究《切韵》音系而作的。这两部等韵图把《广韵》二百零六韵绘成四十三个图,称为四十三转,其中内转韵共十九个图,外转韵共二十四个图。
左边竖行是内转第一“东”“董”“送”“屋”四个韵目,表示韵母和声调。“东”为平声韵,“董”为上声韵,“送”为去声韵,“屋”为入声韵。
横行代表声母,用五音(七音)和清浊来表示。共有六大栏:唇音、舌音、牙音、齿音、喉音、舌音齿,舌音齿即半舌音和半齿音。每音下又依清浊分类,《韵镜》中的“清”指全清,“浊”指全浊,“清浊”指次浊。
小格里的汉字就是音节代表字,其位置代表了这个音节的声母、韵母与声调。例如,“公”字在牙音清下东韵格中,其声母就是牙音全清,即见母;韵母就是东韵,声调为平声。

《切韵指掌图》

上面是《切韵指掌图》。《切韵指掌图》相传由司马光(1019—1086)所作,但其真实作者仍然存疑。它和《四声等子》以及元朝刘鉴《经史正音切韵指南》在四十三韵图的基础上加以简化,根据当时的语音作了不同程度的调整和归并,但韵目仍然沿用《广韵》二百零六韵,声母采用三十六字母。《切韵指掌图》将四十三韵图合并成了二十个图,不立韵摄的名目;《四声等子》《经史正音切韵指南》进一步归成了十六摄。
《切韵指掌图》的结构与《韵镜》基本相同,但不用五音、清浊等概念,而是直接在上方横行内标出三十六字母。从右往左依次是牙音见、溪、群、疑,舌音端、透、定、泥(舌头)、知、彻、澄、娘(舌上),唇音帮、滂、並、明(重唇)、非、敷、奉、微(轻唇),齿音精、清、从、心、斜(齿头)、照、穿、床、审、禅(正齿),喉音影、晓、匣、喻,半舌音来,半齿音日。
韵母和声调分开表示,图的左边用韵目表示韵母,右边标出平上去入四声。《切韵指掌图》的韵目也和《韵镜》不完全一样。《韵镜》第一行是东韵,《切韵指掌图》则包括冬东韵、东韵、钟东韵、钟韵;《韵镜》第二行是董韵,《切韵指掌图》则包括董韵、肿韵;《韵镜》第三行是送韵,《切韵指掌图》则包括送韵、用送韵;《韵镜》第四行是屋韵,《切韵指掌图》则包括沃屋韵、屋韵、烛屋韵。

韵目是韵部的代表字,和韵母是有区别的。但等韵图常常用韵目表示韵母,这样就有出入。为了解决这个矛盾,等韵学家创造了等呼的概念,用来分析韵母,并用韵图表示出来。
韵部相同的字,韵母的区别在于介音。分为开口呼和合口呼两呼,开合不同的韵母,区别就在于是否有介音[u]。等韵图一般分两个图,将开口字放在一个图里,合口字放在另一个图里。这样,同一个图里的字都是同呼的字。例如,麻韵里既有巴、麻、楂、嘉一类字,又有瓜、夸、花、化一类字。前一类字放在开口图里,表示没有介音[u]的韵母([a][ia]);后一类字放在合口图里,表示有介音[u]的韵母([ua])。
等韵图还用来表示韵母的区别。等韵图里,平上去入四韵又各分四层,表示四等。清朝等韵学家江永将四等粗略概括为:“一等洪大,二等次大,三四皆细,而四尤细。”用现代语音学来解释,“洪大”指元音舌位较后较低,“细”指元音舌位较前较高。由此可见,等分析了韵腹发音的相对位置。四等韵的韵腹元音就是前高元音[e],一等韵的韵腹元音则是非前高元音。
等还和介音相关。一等韵没有介音,三等韵有介音[i]。例如,东韵有一等和三等的区别,没有[i]介音的“红”类[uŋ]是一等,有[i]介音的“弓”类[iuŋ]则是三等。王力认为四等韵也有介音[i];现在一般从李荣(1920—2002)的观点,认为四等韵无介音。关于二等韵的介音争议较多:有观点认为二等韵没有介音,有观点认为二等韵的介音是[ɯ],有观点认为二等韵的介音是具有卷舌色彩的[ɹ̩]或[ɻ̍],有观点认为二等韵的介音是具有咽化色彩的[ʔ],这里认为二等韵没有介音。“高”“交”“娇”“浇”四个字,分别为一、二、三、四等,发音拟为[kɑu][kau][kiæu][keu]。

等韵学家根据韵尾相同和韵腹相近的原则,还将韵部归为若干大类,称为。《广韵》二百零六韵归为十六摄。例如,萧、宵、肴、豪四个韵都收[u],韵腹也比较相近,即一等“豪”[ɑu]、二等“肴”[au]、三等“宵”[iæu]、四等“萧”[eu],所以都归入效摄。萧、宵、肴、豪是四个平声韵,实际上还包括了其上声韵篠、小、巧、晧和去声韵啸、笑、效、号,所以效摄实际上包括十二个韵。每一摄的韵数不等,小的如假摄只包括三个韵,大的如咸摄包括三十二个韵。十六摄如下(重纽不作区分):
十六摄

等韵图中还有的概念,分为内转和外转。早期的等韵图没有摄的概念,相近的韵部用转归纳。一般来说,有二等韵的摄就是外转,没有二等韵的摄就是内转。更进一步地说,只有真二等韵的摄才是外转,没有真二等韵的摄才是内转。内转包括通、止、遇、果、宕、流、深、曾八摄六十七韵,外转包括江、蟹、臻、山、效、假、咸、梗八摄一百三十九韵。

中古音

中古音是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的语音。早期中古音以《切韵》音系为代表。隋仁寿元年(601),陆法言著《切韵》,现存一些残卷。唐开元20年(732),在《切韵》的基础上,孙愐著《唐韵》,现存一些残卷。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在《唐韵》的基础上,陈彭年(961—1017)等人奉诏修成《广韵》。《广韵》全名《大宋重修广韵》,是现存最早的完整的韵书,因此成为研究《切韵》音系的重要材料。《广韵》“论南北是非,古今通塞”,以当时的洛阳音为基础,同时照顾了各地方言和魏晋南北朝的古音。

中古韵母系统

《广韵》共分二百零六韵,上平声二十八韵,下平声二十九韵,上声五十五韵,去声六十韵,入声三十四韵。由于不同声调属不同韵,因此可以将二百零六韵按照韵母分为六十一类。
《广韵》二百零六韵

最先根据《广韵》的反切来考证其声韵系统的人,是清末的陈澧(1810—1882)。他在《切韵考》中提出了反切系联法,用来分析《广韵》的声类和韵类。例如“东,德红切”“公,古红切”,“东”“公”都用“红”作反切下字,所以属同一韵类,即“同用”。又如“公,占红切”“红,户公切”,“公”“红”互为反切下字,所以属同一韵类,即“互用”。再如“东,德红切”“红,户公切”,“东”用“红”作反切下字,“红”用“公”作反切下字,所以“东”“红”“公”属同一韵类,即“递用”。东韵共有十个反切下字,通过系联法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红”“公”“东”,一类是“弓”“戎”“中”“融”“宫”“终”“隆”,所以东韵有两个韵类。
凡是声母、韵母和声调完全相同的字,就归为一个同音字组,称为小韵。例如,“东,德红切十七”,表示东小韵中共有十七个字。
然而,在《广韵》的三等韵“支”“脂”“祭”“真”“谆”“仙”“宵”“侵”“盐”九个韵目的唇、牙、喉音中,分别可以找到一对声母可以系联到一起的小韵,这意味着这对小韵声母相同。既然属于同一个韵,声母又相同,这对小韵理应同音,却被分立,这种现象称为重纽。在等韵图中,这对小韵被分别安排在三等和四等,但实际上都是三等韵。被安排在三等的称为重纽三等三等B类,被安排在四等的称为重纽四等三等A类。对于两类重纽之间的语音差异,一般认为是在介音。三等B类的介音较后较低,三等A类的介音较前较高。这里将三等A类的介音拟作[i],将三等B类的介音拟作[ɨ]。没有重纽现象的三等韵称为非重纽三等三等C类。三等C类有[ɯ]介音,也有观点认为没有介音。
重纽现象只出现在钝音声母后,锐音声母后没有重纽现象。但是,一些锐音三等字在等韵图中被安排在了二等。通过反切系联法,这些字可以被系联到三等,因此它们最初并不是真正的二等。这些字都是庄组字,所以它们应当经历了庄三化二的音变,从三等变成了二等。

这样,《切韵》音系的开口介音就有四类,加上合口的-u-,共有八个介音:

  • 非三等韵:开口-Ø-,合口-u-
  • 三等韵A:开口-i-,合口-iu-
  • 三等韵B:开口-ɨ-,合口-ɨu-
  • 三等韵C:开口-ɯ-,合口-u-

《切韵》音系的韵尾有九个,与现代粤语的韵尾系统完全相同:

  • 阴声韵:-Ø、-i、-u
  • 阳声韵:-n、-m、-ŋ
  • 入声韵:-p、-t、-k

《切韵》音系的韵腹元音争议很多,这里认为有七个:/u//o//ɒ//a//ɛ//i//ə/。

中古声母系统

对于《广韵》的反切上字,也可以通过系联法总结声类。同用有“冬,都宗切”“当,都郎切”,互用有“当,都郎切”“都,当孤切”,递用有“冬,都宗切”“都,当孤切”,所以“冬”“都”“当”属同一声类。
然而,声类并不等同于声母。由于三等字有介音[i],用三等字作反切上字与三等韵相切较为方便,所以表示同一声母的反切上字往往根据反切下字的等分为两类,一、二、四等韵一类,三等韵一类。例如,见母分为“古”类和“居”类,“古”类的反切上字只用于一、二、四等韵之前,“居”类的反切上字只用于三等韵之前。
合并同一声母的声类,可以得出三十八声母。与三十六字母比较,“帮滂並明”与“非敷奉微”合并,“照穿床审禅”分出“庄初崇生俟”与“章昌常书船”,喻母三、四等分为云母、以母。
《广韵》中,重唇音尚未分化为轻唇,所以重唇字和轻唇字可以互切。例如,卑,府移切(“卑”,帮,“府”,非);披,敷羁切(“披”,滂,“敷”,敷);平,符兵切(“平”,並,“符”,奉);美,无鄙切(“美”,明,“无”,微)。因此,轻唇“非敷奉微”应并入重唇“帮滂並明”。
正齿音分为两类,一类出现在二等或三等上,可以叫做庄母、初母、崇母、生母、俟母;一类只出现在三等上,可以叫做章母、昌母、常母、书母、船母。
喻母只出现在三等上,在等韵图中在三、四等,喻母三等可以叫做云母,喻母四等可以叫做以母。匣母只有一、二、四等,与云母关系密切。例如,雄,羽弓切(“雄”,匣,“羽”,喻)。但由于《广韵》没有混切云母和匣母,故云母没有合并到匣母。
《广韵》三十八声母

等韵学家研究《切韵》音系时,产生了三十六字母与三十八声母之间的矛盾。三十六字母中正齿音只有照组,但《广韵》有庄组、章组两组声母,于是规定“照穿床审”在二等表示“庄初崇山”,在三等表示“章昌传书”。然而齿头音精组也属于齿音,照组已经占据了二、三等,于是精组只能分配在一、四等。同样,为了表示云母和以母,喻母也被分配在三、四等。
参见《韵镜》第一图,东韵格中有“红”类[uŋ]和“弓”类[iuŋ],即第一行和第三行。东韵只有一等和三等,却在二等有齿音“崇”,在四等有齿音“嵩”、喉音“融”。如果等韵图如实反映了《切韵》的话,那么“崇”“嵩”“融”就并非在韵母上超出一等或三等,只能是在声母上有所不同。
崇,锄弓切,“锄”属床母二等即崇母,弓属三等“弓”类韵母[iuŋ]。按照韵母,“崇”应该为三等,但三等已经被分配给了床母三等即常母,虽然东韵没有床母三等字,但为了迁就声母,“崇”还是被分配在二等。所以,这样实际属于三等的二等字,被称为假二等
嵩,息弓切,“息”属心母,弓属三等“弓”类韵母[iuŋ]。同理,三等已经被分配给了审母三等即书母,于是为了迁就声母,“嵩”被分配在四等。按照韵母,这样的字不是真正的四等,称为假四等
《切韵》音系中,真正的四等韵只有齐、先、萧、青、添五韵,等韵图中的其它四等字都是假四等;真正的二等韵只有江、佳、皆、夬、删、山、肴、麻、庚、耕、咸、衔十二韵,等韵图中的其它二等字也都是假二等。

上古音

上古音是先秦两汉时期的语音。

上古韵母系统

上古音的研究最先从韵部开始,《诗经》是研究韵部的最好的材料。以《诗经》第一篇《周南·关雎》为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前八句的韵脚“鸠”“洲”“逑”“流”“求”,都是《广韵》尤韵字,从先秦到现代都是押韵的。但后十二句中,“服”“侧”、“采”“友”、“芼”“乐”不仅都不押韵,在《切韵》音系里差别也很大:例如“服”属通摄屋韵,“侧”属曾摄职韵;“采”属蟹摄海韵,“友”属流摄有韵;“芼”属效摄号韵,“乐”属宕摄铎韵。
南宋朱熹(1130—1200)提出叶音说,认为古今读音一致,为了押韵,需要临时改读某些字的读音。例如,朱熹在“采”字下注“叶此履反”,“友”字下注“叶羽已反”,这样就押韵了。叶音说认为字无定音,显然是错误的。
明朝陈第(1541—1617)在《毛诗古音考》中提出:“盖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亦势所必至。”他认为“采”和“友”在先秦的读音本就押韵,后代读音不同,是语音演变的结果。
顾炎武(1613—1682)在分析归纳《诗经》的韵部时,将押韵的字和《切韵》音系作比较,离析唐韵,将古韵分为十部,奠定了上古音研究的基础:

  1. 东冬钟江
  2. 脂之微齐佳皆灰咍支
  3. 鱼虞模侯麻
  4. 真谆臻文欣元魂痕寒桓删山先仙
  5. 萧宵肴豪幽尤
  6. 歌戈麻
  7. 阳唐庚
  8. 耕清青庚
  9. 蒸登
  10. 侵覃谈盐添咸衔严凡

后来江永《古韵标准》分古韵为十三部,段玉裁《六书音均表》分古韵为十七部,王念孙、江有诰各分古韵为二十一部,章太炎则分古韵为二十二部。以上为考古派的主张。与之对应,审音派主张独立入声韵。例如,戴震分古韵为二十五部,黄侃分古韵为二十八部。王力分古韵为三十部,可以概括为十一类,按阴、阳、入排列如下(王力拟音):
上古汉语韵部

除《诗经》等韵文外,形声字也可以用于研究古韵。形声字分为形符和声符两部分,声符相同的字往往读音相同或相近,具有谐声关系。例如,“其”属之部,则“淇”“棋”“期”“欺”“基”“箕”“祺”“琪”等字也属之部。有些同声符的字后代读音不同,但在上古仍属同部。例如,“台”属之部,则“苔”“胎”“怠”“骀”“怡”“贻”“诒”“饴”等字也属之部。段玉裁(1735—1815)更在《六书音均表》中提出:“一声可谐万字,万字而必同部,同声必同部。”
但是,由于谐声的构成比《诗经》更早,某些字的谐声就与《诗经》用韵不一致,此时应以《诗经》为准。例如,《小雅·六月》有“四牡修广,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肤公。”“颙”“公”押韵,属东部,但颙的声符“禺”属侯部,这便是东侯对转。东侯对转属于阴阳对转,此外还有阴入对转、阳入对转、阴阳入对转。

1990年代,以中国的郑张尚芳(1933—2018)、苏联的斯塔罗斯金(Sergei Starostin,1953—2005)、美国的白一平(William H. Baxter,1949—)等人为代表的“上古汉语新三家”确立了六元音系统。这里,韵腹元音采用郑张尚芳构拟的六元音系统:/i//ɯ//u//e//a//o/。
介音的有无有争议,这里认为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声母的垫音-j、-w、-r、-l。

关于上古音的声调,观点也很多。顾炎武、江永主张“四声一贯”,段玉裁主张“古无去声”,孔广森主张“古无入声”。王力认为,上古有四个声调,分为平入两大类,平声分长平、短平,入声分长入、短入。王念孙、江有诰主张“古有四声”,认为上古同样存在平、上、去、入四声,但不同于后代的四声。
现在一般认为,声调起源于韵尾。上声来自-ʔ尾,去声来自-s尾。上古音有以下韵尾:
上古汉语韵尾

六元音与韵尾可组成58个基本韵母,以王力三十韵部相称。如果算上上声-ʔ尾35韵和去声-s尾58韵,上古韵母的总数可以达到151个。
上古汉语韵母

上古声母系统

上古声母的研究争议很多,总体来说有以下观点:
清朝钱大昕(1728—1804)著《古无轻唇音》和《舌音类隔之说不可信》,首先提出了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上古音没有轻唇“非敷奉微”,只有重唇“帮滂並明”;没有舌上“知彻澄”,只有舌头“端透定”。他的论据来自谐声、直音、通假等现象。例如,从形声字来看,以“非”为声符的有“辈”“排”等字,“非”为轻唇音,“辈”“排”为重唇音;以“登”为声符的有“澄”“橙”等字,“登”为舌头音,“澄”“橙”为舌上音。故钱大昕认为,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现代闽语中轻唇音一般读为重唇音,舌上音一般读为舌头音,证实了这一点。
章太炎沿用钱大昕的方法,在《古音娘日二纽归泥说》中提出娘日归泥,认为娘母、日母在上古都归于泥母,补全了古无舌上音的理论。例如,“涅”“䵒”的声符都是“日”,而“涅”为泥母,“䵒”为娘母。
钱大昕还研究认为古无正齿音,黄侃(1886—1935)据此提出照二归精照三归端的理论。照组二等“庄初崇生”归于精组“精清从心”,照组三等“章昌船书”归于端组“端透定泥”。
曾运乾(1884—1945)则提出,喻三归匣,喻母三等在上古归于匣母;喻四归定,喻母四等在上古归于定母。

上古汉语声母

有一些谐声现象比较特殊,为了解释这些现象,需要为上古音构拟由两个及以上辅音组成的复声母。以C代表单辅音,-l代表垫音,s-代表冠音,复声母有三种类型:后垫式Cl、前冠式sC和前冠后垫式sCl。
后垫式复声母是最基本的复声母。垫音有-j、-w、-r、-l四种,-j和-w可以同时出现,两者也可以与-r或-l同时出现。-j加在见组、端组后形成章组,加在来母后形成邪母;-w加在见组后形成见组合口;-r出现在二等和三等B类,加在精组后形成庄组。-l和-r主要出现在唇音P-和牙、喉音K-后。
冠音有咝冠s-,喉冠ʔ-、h-、ɦ-,鼻冠m-、n-、ŋ-,流冠r-,塞冠p-、t-、k-五种。在鼻流音前,冠音往往取得强势,成为声母。s-主要在鼻流音前,在中古形成心母;在鼻流音前的ʔ-、h-、ɦ-在中古形成影母、晓母、匣母、云母;m-、n-、ŋ-在清塞音前大多脱落,在浊塞音前大多成为声母;r-和垫音-r形成二等字;p-、t-、k-有的脱落,有的成为声母。

近代音

近代音是宋元明清时期的语音。《广韵》成书后不久,北宋又编修了两部韵书。景祐4年(1037),丁度(990—1053)等人奉诏编写《礼部韵略》,刊定窄韵十三处,允许相邻的韵通用。两年后,丁度等人又完成《集韵》。按照《礼部韵略》《集韵》的通用例,二百零六韵可以合并为一百零八韵。
淳祐12年(1252),刘渊编成《壬子新刊礼部韵略》,共一百零七韵。此前的金元光2年(1223),王文郁也编成《新刊韵略》,共一百零六韵。后世沿用一百零六韵,由于刘渊自称江北平水,称为平水韵。这一百零六韵韵目如下:
平水韵

近代韵母系统

平水韵在后世文学界影响巨大,作诗都必须遵守平水韵。但从元朝开始,平水韵就越来越脱离实际。元泰定元年(1324),周德清(1277—1365)根据当时的元曲用韵编成《中原音韵》,成为近代音研究的重要材料。《中原音韵》共有十九个韵部,每个韵部下又分平声阴、平声阳、上声、去声。入声已经消失,归入阳平、上声和去声。
关于声调的具体变化,当时已经完成平分阴阳:中古的平声清母归阴平,平声浊母归阳平。此外,全浊声母的上声归入去声,称为浊上变去。入声归入三个声调之中,称为入派三声:清母除影母外归上声,全浊声母归阳平,次浊声母和影母归去声。然而,现代普通话里,入声清母散归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其中去声最多,与《中原音韵》中归入上声的情况不一致。
《中原音韵》音系的介音有四个:-Ø-、-i-、-u-、-iu-,四等之别已不存在。
《中原音韵》音系的韵尾有九个:

  • 阴声韵:-Ø、-i、-u
  • 阳声韵:-n、-m、-ŋ
  • 入声韵:-ʔ、-iʔ、-uʔ

《中原音韵》音系的韵腹元音有七个:/u//ɔ//a//ɛ//i//ɿ,ʅ//ə/,同中古音基本一致。

近代声母系统

《中原音韵》的声母只有二十一个。全浊声母已经清化,知组并入照组,娘母并入泥母,喻母并入影母,微母失去鼻音变成[v],日母失去鼻音变为[ʒ]。
《中原音韵》二十一声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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